陈兆复，生为岩画

人物简介
陈兆复 男，1933年出生于浙江省瑞安县。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岩画委员会执行委员，中国岩画研究中心名誉主任。1993年在中央民族大学创建中国岩画研究中心，任岩画研究中心第一任主任。2000年以后创建"陈兆复岩画网"，该网站代表中国岩画研究中心的网页，正式进入国际岩画组织工作网站。著有《中国少数民族艺术辞典》（美术分支主编）、《中国岩画发现史》、《原始艺术史》（与邢琏合著）、《中国少数民族美术史》以及外文著作《中国史前的岩画》（德文）、《中国岩画考察记》（英文）、《岩画研究手册》（与世界各国岩画学家合著、英文）

陈兆复，生为岩画
唐荣尧
他几乎就是为岩画而生的，从画家到岩画家的身份转变背后，他的人生轨迹充满了传奇，他的生命就是一次次伴随着岩画的探险与艺术交加的旅程。他让中国的岩画得以享誉世界，同时，岩画也让他得以走遍地球上和岩画有关的许多角落。处于亚洲腹地的贺兰山是他岩画研究生涯中重要的一个支点，他的推介使贺兰山岩画走进世界岩画界的视线中，三届国际性岩画会议落地贺兰山下的银川，有着他的汗水和努力，他的无私馈赠和指导，使世界上第一个、规模最大的岩画专题博物馆在贺兰山下建成。 日前，这位享誉海外的"岩画之父"来到银川，再次将自己的足迹送到贺兰山的岩画前，6月17日上午，考察贺兰山岩画难得的清闲里，陈兆复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

岩画之缘，从绘画到岩画的转身

翻开浙江瑞安锦湖里的《陈氏宗谱》，立时会感受到这个家族传承的浓浓的书香，到这个家族的第20代时，一个叫陈黻宸的人名望最为显赫：早年任教于为京师大学堂，辛玄革命后，在温州组织"新政社"，发行《东瓯日报》。晚年受聘于北京大学，讲授文学、史学、诸子学，门下人才济济，名流辈出。陈黻宸去世后，他的侄孙陈谧，也曾在燕京大学任教，后受聘为南京国史馆馆员。1933年，陈谧的儿子诞生，陈谧用易经中"由剥而复"之意，取名兆复。
20世纪40年代初，陈兆复在瑞安城里的东北镇中心小学读书，给学校师生的印象是"清秀沉静，瘦弱多病"。可能是从小接受国学家教的关系，他的语文课特别好，非常喜欢美术，放学回家总是埋头作画。1944年，陈兆复考入瑞安中学，1948年随父转学南京，1950年考入中国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后改名为浙江美术学院)，师承潘天寿学习中国花鸟画。1959年毕业后，分配到中央民族学院（现中央民族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任教，长期从事少数民族美术教育事业。研究少数民族美术史需要他接触文物考古、民族画报、地方文艺刊物等，他就是这样从书本上"接触"到岩画作品的。 "那时，我是从美术角度介入的，觉得它纯朴、远古、生动，给人很强的震撼，比我们在一般的画室、展厅里看到的画类更令人震撼。这些画在或刻在岩石上的图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艺术，属于史前文化，是早期的人类自我表述的创造性形式，它是一部记录在岩石上的人类历史。"
就这样，陈兆复开始了绘画教学到岩画关注的悄然转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它们都好像是画，但两者的差别很大，导致我的转变有很大的难度。"陈兆复说的难度显然来自当时的中国岩画研究处于一片空白这样的事实。同时，岩画作为一个新鲜事物出现在他的研究视野中时，需要从考古、民族、宗教、美术等学科综合后才进入，当时发现的中国岩画资料大多集中在北方的草原、戈壁、荒野中，而陈兆复出生在江南水乡，在杭州读书7年后，就进入中央民族学院任教，书斋时光浸淫得长久了，猛地接触到这些"乡野味"的东西，怎么适应呢？他想到了美术创作中的田野写生，便以写生的方式开始走进一些北方民族地区。"那是1960年代前期，我去的一些地方的民族特点浓厚，文化遗存保护的也很好，能看到保存完整的岩画作品。"随后的岁月里，他开始了自己的岩画研究，从1979年在《民族学研究》上发表《中国少数民族岩画》开始，他的岩画研究论文逐渐出现在一些国家级刊物上。
岩画之旅 ，"抗议信"后的两万里路云和月
鉴于岩画所储藏的人类早期社会信息对于破解人类历史的重要性．198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立了国际岩画委员会。然而，当时国际范围内的岩画研究中，中国却是一片空白。1984年的一天，陈兆复的妻子邢琏在图书馆翻阅资料，突然发现美国《考古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时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国际岩画委员会主席阿纳蒂撰写的关于世界岩画研究的文章，并附着一幅世界岩画分布图。在这副图上，中国是个岩画盲区。这一年，国际岩画委员会写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份有关世界岩画研究的报告里，对中国的岩画情况也仍然是一无所知、只字未提。
这一事实刺激了陈兆复，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民族自尊心的维系问题，更是一个学者对一门新兴学科尊严的维护。他在"一种心受伤的"状态下当即给阿纳蒂写信，回忆起当年的情景，陈先生依然记忆犹新："1982年我前往意大利专门进修岩画学方面的知识，认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通过这些官员了解到阿纳蒂的地址。当时我50多岁了，上学时学的是俄语，英语没接触过，这就需要我从ABC学起。到1986年就直接用英语写了那封信寄给他，告诉中国不仅有岩画，而且分布很广。我感到我有必要这样做。他收到信后很快回信了，说我写了一封充满愤怒的信，但让他感到欣慰，因为一个东方大国的岩画空白遗憾要被弥补了，我们也就此开始了交往，这种充满愉快和真诚的交往一直持续到现在。"1991年10月5日，在银川召开的国际岩画委员会年会暨宁夏国际岩画会议上，专程赶来参加会议的阿纳蒂在他的贺词中这样陈述这个事实："1986年4月，我接到一份忿忿不平的来自中国的一封信，他是谁？噢，他就是中央民院教授陈兆复先生。陈先生告诉我：事实上，最近30年来，中国岩画地点有100多处，但这些却很少为国际学者所知晓。"
1985年，陈兆复和同事申请了一个科研项目，开始探访全国的岩画点，从内蒙古的乌兰察布盟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岩画之旅：内蒙古、甘肃、宁夏、新疆、云南、福建……，一路走来竟然是2万多公里，中国境内的岩画主要分布点逐一走进了他的研究视线。这1800多个日日夜夜里，餐风宿露，长途跋涉，废寝忘食，有的地方骑马骑驴，有的地方缺水没向导，有的地方甚至有生命危险，但这些考察在陈兆复的生命历程中刻下了最为艰辛、最为激动的记忆。当时，很多省份都开始起步研究岩画，但没有站在全国高度来研究，各省区之间的研究也各自为阵，国外研究的信息更是无法抵达国内。陈兆复的这次岩画之旅就是站在中国岩画考察高度的，这为后来他和国外岩画研究接轨的一个重要条件。1993年，陈兆复在中央民族大学创建中国岩画研究中心这一学术机构，任岩画研究中心第一任主任，开始引领中国岩画研究。
岩画之誉，走向国际的搭桥者
中国岩画走向海外，陈兆复完全扮演了桥梁的角色。行走万里路考察岩画的同时，他阅读和研究了数百万字的中国古、现代文献、资料，广收博采，梳理成书。用大量的事实和数据，证明了中国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在这片广袤土地上，也有着非常丰富的岩画遗产。他的《中国岩画发现史》就纠正和澄清了国际学术界"中国没有岩画"的错误认识，填补了世界岩画史的空白。国际岩画委员会主席阿纳蒂教授热情地赞扬这本书"除了对中国的历史有着重要贡献外，将开辟远东史前艺术研究的新道路"。该书很快被翻译成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并被推荐为研究世界岩画的24本著作之一。从此，中国开始了对史前岩画的系统研究，中国岩画也成为世界岩画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20世纪晚期，中国岩画学界的学者们用英文写作并在海外出书的就他一人，所以，他的《中国史前的岩画》、《中国岩画考察记》、《岩画研究手册》等英文、德文著作问世后，使西方世界更多地了解了中国的岩画。而他于1997年和夫人邢琏合著出版的《原始艺术史》，更是成为国内研究原始艺术学科的破冰之作。
岩画之情，接受贺兰山的"请柬"
陈兆复和贺兰山的情结来自于岩画。1985年，他在《考古》上看见一篇介绍贺兰山岩画的文章，便通过中国著名岩画学者盖山林联系文章作者--宁夏著名的岩画学者李祥石。李祥石给陈兆复寄去了他的研究文章以及贺兰山岩画的拓片、图案、照片等。1985年8月，从甘肃考察完岩画后，进入宁夏的陈兆复到贺兰县专程找到李祥石，他们开始踏访贺兰山岩画。"贺兰山岩画带给我的震撼很大，数量多、密集、保存得好、人面像主题突出，内蒙古岩画数量多但分散的特点比起来，这里的岩画非常合适做科研基地。"
贺兰山的岩画考察是艰苦的，没有水喝自己带，沿途没有吃饭的地方自己带饼子，他们在山中几次还遇上大雨，只好钻进羊圈躲雨。但贺兰山回报给这位中国岩画之父的馈赠也是丰裕的，使贺兰山岩画成为他的岩画研究世界中的重要区域。
1990年9月6日至11日，宁夏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宁夏文化厅等单位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展出了贺兰山岩画拓片及照片，开幕式上邀请陈兆复参加，时任宁夏回族自治区副主席程法光在会客室里单独约见陈兆复，就贺兰山岩画的传播问题交换了意见。这次展出在京引起强烈反响，受到国家领导、中央有关部门的重视，贺兰山岩画吸引了中外3000多人次的观赏和称赞。展出结束后，岩画界呼吁在银川召开首届国际岩画研讨会，受程法光之邀，联系国外、国内著名岩画学者的工作就落在了陈兆复的身上。
1991年10月5日至10日，国际岩画委员会年会暨宁夏国际岩画研讨会在银川召开，13个国家的145名代表参加，这也是在亚洲召开的第一次国际岩画会议。陈兆复在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呼吁国际岩画委员会将这次会址选在银川，他出面邀请国际、国内的顶级专家、他向国外学者全面而权威地介绍了贺兰山岩画。前来参加会议的阿纳蒂在贺词中特意提及"需要感谢陈兆复先生。"并认为"这次会议是把中国岩画推向世界的步骤。"阿纳蒂回去后写出了一本叫《贺兰山》的岩画著作，这是迄今为止国外第一本唯一介绍宁夏岩画的书。
在陈兆复先生的"偏爱"下，他后来又在2000年宁夏国际岩画研讨会上继续将贺兰山岩画推向世界岩画研究的前沿；2008年秋天在银川召开的第三节宁夏国际岩画研讨会上，他年迈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会场上，但依然发来贺信、依然关注着讨论的最新成果。在他的倡议和积极呼吁下，世界上第一个岩画专题博物馆在贺兰山下落成，他又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照片、研究资料无私地贡献给博物馆。贺兰山岩画管理处的李成荣主任告诉记者："博物馆建成后，对布展、展物、拓片、图片的具体要求，他都亲自过问，体现了一个大家对贺兰山的情结。"2009年6月，陈兆复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贺兰山下，他表示今后每年都抽出两个月的时间在贺兰山工作，贺兰山岩画成了他晚年的追求和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