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一个回族农民的自办9届农民运动会

在被联合国官员考察后认定为“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区”的宁夏南部山区的苍湾村，在干旱少雨、庄稼几乎年年绝收的“零物质境地”下，他在13年间自办了9届农民运动会，从最初的一个篮球和借村小学的篮球场发展到拥有自己兴建的600多平方米水泥篮球场及中国惟一的农民文体大院，从第一届12个乡村代表队到现在的30多个篮球队参加，从单一的篮球运动会到10多个传统乡野运动项目。本报记者持续10年跟踪这个普通的山区农民举办的9届农民运动会，见证了出自一个普通农民之手的篮球比赛、农民运动会、宁夏青年文化节等名称变化背后的艰辛历程。

13年，一个回族农民的自办9届农民运动会
唐荣尧 文 图
2010年3月2日中午，家住宁夏南部山区海原县史店乡苍湾村的回族农民李成林走进县文化广播局，找到该局的李玉荣（音）帮忙将自己举办的第九届农民运动会的影像资料刻成光盘。下午4点，他将光盘带给海原发往银川的长途司机，让他交付本报记者然后邮寄到这次运动会给予他2万元赞助的固铂轮胎橡胶公司中国区总经理辜思历先生。至此，这位一直在黄土高原深处生活了48 年的农民，成功但艰辛地举办了9届农民运动会，在一个”零物质境地“里打造出了全国知名的回族运动村，他本人也于2009年获得全国体育先进个人、宁夏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工作者等称号。

苍湾，山村里打造出的中国回乡篮球村
千百年来，苍湾村一直掩隐在宁夏南部山区连绵的群山中，日出而落、日出而息的传统农耕生活沿袭在一代代村民的生命里，枯燥而单调，“交通靠走、交流靠吼、耕地靠牛、照明靠油”的传统生存环境使群众文化生活更是一种奢侈。农闲时间的村民们自然依靠串门子、喝酒、甚至打麻将来打发无聊且贫穷的时光。解放后，当地政府引进篮球运动，使村民们在简陋的篮球场上，在尘土飞扬中享受到篮球带来的快乐。然而，篮球打烂后没钱购买、篮球场的破烂没人收拾，导致篮球成了村民们的一袭望得见但走不进的梦境。
李成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领村民走进这个梦境的。“村里有良好的群众篮球基础，我本人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再说打篮球又花不了什么钱，为什么不能在农闲时间组织篮球比赛呢？”2010年3月3日，接受记者采访时，李成林隔着13年的时光帘幕，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情景：1986年的冬天，他在村里办一场篮球赛的想法，得到了村民们的一致赞同。自此，只有初中文化的李成林在各种书籍中寻找篮球比赛的规则、组织乡村篮球运动会组委会、邀请会打篮球、能公正执法的篮球爱好者当起裁判员、骑自行车走进附近各乡、村邀请那里的村民前来参赛。
1987年春节期间，来自全县各乡12个代表队的120人，积聚在苍湾。海原县历史上第一次农民篮球赛在村小学那幅木头做的简易篮球架、以及全是泥土的篮球场地上举行。时隔13年后，记者在李成林家看到他保存的第一届篮球赛的资料，发黄的纸张上是油印的比赛成绩表、各队参赛人员、裁判员名单，详细地记录着每一场比赛的成绩。
第一次举办篮球赛就轰动了整个山乡，获得了村民及周围民众的好评，也唤起了村民对体育运动的热情，他们期盼着第二年能够如期举行第二届。然而。第一届的举债举办使李成林无力再如期举办第二届了，“每到冬天农闲时节，村民们都会问什么时候再办篮球赛呀？我没法回答，像做贼似的见人就躲，因为没钱没篮球呀。”看着村民们期盼的眼神，听着村民们的呼声，李成林开始走在举办篮球运动会的路上了，1990年2月21日至28日，第二届苍湾村篮球运动会邀请到来自全县的12个代表队，随着篮球比赛的进行，寂静的村庄时时被热烈的掌声和快乐笼罩着。此后的第三届、第四届都在村小学的篮球场举行，逐渐成了海原县农民春节期间的一件大事。乃至几年后，成了中国著名的回乡篮球村。
农民运动会，没门槛的乡村民间狂欢
李成林的篮球运动会到了第五届时，有了彻底的变化。自小爱读书的李成林看到村民贫穷的原因除了自然环境的恶劣之外，还和这里不重视科学、不注重读书有关。2000年11月20日，他自筹资金开办了一个公益性的家庭图书馆，社会各界的赞助使这个图书馆的藏书越来越多，也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借书人，他又添置了几副象棋，看书下棋就成了乡亲们的一种生活方式。 本报记者曾经在那时走进他的家庭图书馆采访，见到村民们在他的院子里静静地读书、悄悄地下棋，许多村民都那里看成了一块洁净之地。他的善举也得到社会各界更多的赞助，他用这些赞助兴建了一个图书馆，并将自家院子命名为"成林文体大院。"
2006年2月15日，李成林开始将第五届篮球运动会更名为农民运动会，将羽毛球、乒乓球、象棋、拔河及当地民间流传千年的下方、打陀螺等列为运动项目。2007年2月15日开幕的第六届农民运动会上，他邀请到宁夏"花儿王子"马汉东在开幕式上表演、新设了旨在鼓励当地农村妇女学文化的妇女识字项目。不仅海原县16个乡镇都派人参加，附近的固原、西吉也派代表队参加，就连回乡过年的大学生也特意组织了一支"宁大代表队"。而第七届运动会上最亮眼的显然是来自一支穆斯林宗教界的阿訇代表队，这也是迄今为止中国大地上出现的唯一一支乡村里回族穆斯林篮球代表队，运动会不仅成了体育锻炼、活跃乡村文化的盛事，更是展现新一代农民、回族花儿歌手、大学生、阿訇风采的盛事。11个项目的比赛、7天的山乡民间体育文娱狂欢，吸引来周围几十里地的农民开着农用车、骑着摩托车从四面八方来到李成林的文体大院，600多平方米的大院里拥进了上千人。
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过岁月的每个年关一样，李成林非常熟悉每一届运动会发生的变化，第七届是他记忆非常深刻的一届：农民运动会就像南部山区朴素但顽强的山花，寂然开放在整个宁夏南部山区的视线里，在他的努力下，这朵山花开始香气四溢、逐渐走出山乡的视线。宁夏乡村青年文化节组委会看到了这个来自乡野但生命力旺盛的品牌，决定将宁夏第十届乡村青年文化节放在他的农民第七届农民运动会上。从2007年秋天开始，李成林就开始为筹集运动会资金跑遍了自治区、市、县有关部门。给参赛的农民买纪念品，给外乡外村发邀请信，布置运动会开幕式场地，召集运动会组委会会议。同往届运动会一样，越临近开幕的日子，看着资金没着落，他的心就越急，2008年1月7日，他在自己办的家庭图书馆的一张报纸上看到介绍体彩中心的文章，便心生向体彩中心求助资金的想法：“看到体彩中心每2元中有7角钱用于体育健身等社会公益事业，我便前往自治区体彩中心，寻求帮助，了解我的情况后，他们赞助了1000元钱和部分奖品以及200顶帽子。”
虽然钱少，但有了体彩中心的冠名经验，他的第八届农民运动会有了“联通杯”的冠名并将首届海原乡村花儿歌手大赛纳入这届运动会中，比赛中也加了家庭拣土豆大赛、拿硬腰、黑驴驮盐等带有明显乡土风味的项目，同时，来自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内蒙古包头的农民也自发组织了篮球队，和当地农民进行篮球PK。更让他感到自豪的是，这届运动会邀请到了海源县委书记参加——30年间，海原县委书记或县长第一次走进这个乡村。

13年的接力棒，山乡农民吸引国外的关注

本报持续多次对李成林的农民运动会的报道，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2009年7月26日，本报记者陪同美国固铂轮胎公司的中国区总经理辜思历一行前往李成林家，实地考察后，辜思历这样感慨：“在一个没水的地方，当我握着李成林的手听他津津乐道地说办乡村图书馆和农民运动会的事情，我看到他眼中有着像泉水般的热忱和执着，源源不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种泉水不是物质的，而是精神之泉，只有精神的力量才能让人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焕发极强的生命力。”辜思历代表固铂轮胎公司当场拍板，拿出2万元赞助2010年的农民运动会。
和往年举办农民运动会一样，进入冬季，李成林的那部破旧的二手手机成了报名热线，每一个报名电话都让他激动不已，2010年新年刚过，他就开始将自己起草的运动会启事拿到县城打印40多份，接着深入到各个乡村，将这些启事张贴到村镇的醒目处。1月底就开始对报名的各个队进行比赛分组、请裁判。县体育中心的夏志龙就是他连续请来担任两届的篮球裁判。
2010年2月2日，他通过手机短信的方式，向宁夏的媒体记者发出邀请：“活动正式定于2月10日举行，请于9日到达。”2月9日下午，常年干旱的海原地区迎来了难得的一场大雪，但却阻止了他的运动会正常举行。他赶紧给媒体的记者、参赛各队、邀请的领导发短信解释。带着固铂公司赞助的2万元钱，本报记者如约冒雪前往李成林家，在他家里，雪不停地落在篮球场上，望着给干旱山区带来福音的积雪，他心情复杂地向记者感慨道：“怎么这么难怅呀。”但我还是看见他眼里的坚毅和恒定。
2月17日，尽管春雪还没消化，尽管天气很冷，尽管提前请的媒体记者、领导都没到，但李成林的第九届农民运动会还是开始了，大清早，他打开放在家庭图书馆里的播音器，架在他家屋顶上的两个大喇叭随即传出带有西北“花儿”风味的苍湾农民运动会会歌：“踏尽冰雪何处，苍湾是咱回乡的篮球村……” 早早来到他家帮忙的村民从屋里抬出"苍湾农民篮球运动会"的会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他亲手设计的：背景是一个红色的篮球，主图案是两位戴着回族小白帽的运动员在争球。写着固铂公司赞助的条幅也悬挂在正房中间。
从海原及周围县区赶来的农民带来的热烈气氛，冲淡了他的“运动会史”中唯一一次“没像样的开幕式”的遗憾， 像每年的开幕式上做演讲一样，他站在作为比赛场地的自己院子：“在我非常困难和着急的情况下固铂轮胎橡胶公司“雪中送炭”伸出了援助之手，给我们的运动会带来了复苏的乳汁，滋润了我们干瘪的活动的根基和干涸的心灵，它将记载着我们共同的乡村文化生活和体育活动的浓浓深情。”从17日到22日，运动员、裁判员、围观的群众将他家 600多平方米的院子挤的满满的，拿第七届运动会后勤组长马进云的话来说，李成林家那几天比我们集市还热闹。成百上千的村民们饶有兴趣的围观各种比赛，一些年轻人爬上土墙、蹲在树杈中，甚至坐在房顶上观战，李成林家房顶的瓦也被踩坏了不少。
　
一个在13年间坚守了9届的农民运动会，就这样在这个贫瘠的山村里持续着，一个充满乡土气息的民间狂欢充实着那些贫苦生活中的心灵，一场没有任何门槛的农民欢娱给那方水土带去了新鲜的内容，一个只有开始没有句号的运动会，在李成林的家中就这样保留着，保留在他的记忆里，保留在那片被群山包围的乡村记忆中。